孟梨闹离婚的事在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院。
消息是从家属委员会传出来的。那天孟梨又去了一趟委员会, 哭着说何建军打她、虐待她,要求组织出面帮她离婚。委员会的干事听完之后翻了一下档案,摇了摇头:“孟梨同志, 你跟何建军同志是军婚,离婚需要双方同意,他不同意签字,组织上也没办法强行判离。除非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他有重大过错,比如重婚或者蓄意伤害致残, 普通的夫妻打架够不上这个标准。而且你们俩也结婚三年了,夫妻间发生些小摩擦很正常,到不了离婚这一步吧?”
孟梨愣住了:“他都把他表弟叫来……那种事还不够吗?”
干事问:“什么事?有证据吗?有人证吗?”
孟梨的嘴张了张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刘宇文已经被抓走了, 何母也被带走了,那天晚上在场的人只剩下她和何建军。她拿什么证明?
干事又劝了好一会,一会儿说两个人成为夫妻是在主席像前宣誓过的,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,怎么能发生点摩擦就离婚呢?一会儿说婚姻就是要相互磨合,哪个夫妻间不会红脸,慢慢地就好了,一辈子还长着呢。
几位干事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孟梨回去再想想, 孟梨还是坚决要离婚, 然后几位干事就用更深刻的语言对孟梨进行了好一番“思想教育”。
孟梨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,这才意识到现在这个年代离婚很难,一旦提离婚就要被街道、家属委员会等各部门做思想工作,更要命的是她还是军婚,根本离不掉!
从委员会出来的时候,孟梨的脸灰白灰白的, 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。她站在家属委员会的门口发了半天呆,然后慢慢地往家走。
一路上,孟梨碰到几个嫂子,人家看见她就别过脸去,假装没看见。有两个年轻女同志从她身边经过,步子没停,但声音故意放大了些:“听说了吗?何家那个媳妇儿,当初为了攀高枝连亲爹妈都不要了,现在何家不行了又急着离婚,这不就是想投机倒把嘛——”
另一个接话:“可不是嘛,投机倒把可是大罪。这种人咱们离远点,沾上了晦气。”
孟梨的步子顿了一下,指甲掐进掌心里,但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回头也没用,那两个人说的是事实——至少是大院里所有人都认定了的事实。她当初选何建军,确实是看中了他的前途和何家的关系;她现在要离婚,也确实是因为何家倒了。她没法解释,也没人想听她解释。
从那以后孟梨就不怎么出门了。每天就缩在家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偶尔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就蹲在窗户底下不敢动。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,上面的数字怎么算都凑不回来。那些她偷偷攒下的钱、那些她以为能傍身的金子翡翠,全没了。她有时候坐在床边发呆,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。
而何建军呢?他照常上班,照常去食堂吃饭,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。何母被抓走的第三天,部队开了一次全体大会,有人问起这件事,何建军站起来,声音沉稳地说了一句:“如果我母亲真的有问题,我支持组织依法处理。作为军人,我绝不会包庇亲属。”
何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荡、语气坚定,台下甚至有人鼓了掌。可散了会之后,几个老同志凑在一起抽烟,其中一个摇了摇头:“亲妈被抓了还能说出这种话,这人心是铁打的吧?你看看人家季海国同志,为了女儿的事急成什么样,那才叫有人情味。”
“何建军哪能跟老季比,老季这辈子都没干一件缺德事。”另一人说。
还有一个吐了口烟:“何建军那是演给你们看的。他舅舅通敌的事板上钉钉,他妈也跑不了,他不赶紧撇清关系,自己的前程还要不要了?只不过……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连亲妈都能当垫脚石的人,以后谁还敢跟他共事?”
这话传了几道弯,最后也传到了何建军耳朵里。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Yin沉得能滴出水,但进了门看见孟梨坐在客厅里,他反倒笑了一下,那笑让孟梨后背发凉。
“你想离婚?”何建军站在门口脱外套,声音Yin恻恻的,“你做梦。我不好过,你也别想好过。军婚,我不签字你就别想走。你就在这儿耗着吧,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孟梨坐在沙发上没有动。她已经不哭了,也不闹了。她看着何建军那张脸,忽然觉得他跟她刚认识的时候判若两人。那时候的何建军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说话温和有礼,对未来满怀信心。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?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,只是她当初看不出来?
孟梨又去求了季海国,要是季海国不帮忙,她就真的离不了婚,但季海国还是那句话,帮不了。
孟梨走出季家院门的时候是中午,院子里传来念念和生生玩闹的笑声,斑驳的的树影铺了一地碎金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之后忽然扯开了嗓子:“大家来评评理!季海国!何秋霞!你们出来!”
孟梨的声音又尖又响,隔着好几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。隔壁几家的门陆续开了,有人探出头来,有人端着饭碗走出来看热闹。